◎王强
今冬这一场初雪,来得是恰好的,它填充了人们急盼的心情。几日沉沉的天色,却又从那云的薄处,渗出些微朦朦的白光来,像一块未经琢磨的碧玉,温润地笼着大地。雪便在这静穆里,悄悄地,试探地,撒下些碎屑似的霰。渐渐地,霰密了,成了片,不再是飘,而是悠悠地、无休无止地落下来,落下来。
我记得少年的雪,是在农村老家。那雪是豪横的,莽撞的,带着北国风沙磨砺过的性子。一夜之间,便能将天地泼成一个毛茸茸的、无边无际的银白世界。我是不怕冷的,从暖烘烘的屋里冲将出去,像一匹挣脱了缰的小马驹,跑过大人们早早铲出的小道,径直扑向铺满棉絮般的空场,雪是那样的厚,那样的松软,双脚跳起直闯下去,“噗嗤”一声,便没到大腿根,在身体摇晃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清晰的窝。打雪仗是最寻常的,原本寂静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各家的孩子倾巢出动,雪团捏得瓷实,隔着巷口的土墙,朝着有声音的地方,抡圆了胳膊掷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撞在谁的棉袄上,或脖颈里,或一顶帽子的上面,碎开一片欢笑与尖叫。那时的雪,是满溢的,是丰沛的,带着一种天真的挥霍,仿佛是天地间取用不尽的、专供少年欢娱的物料。那雪的滋味,是清冽的,带着一股冰滑的、近乎甜腥的泥土气,灌进喉咙里,爽得人浑身一激灵,那生命力便愈发地旺了。
青春的雪,却是邂逅在江南了。江南的雪,是矜持的,羞涩的,仿佛一位才情初绽的少女,含着欲说还休的心事。它往往下在夜里,等你清晨推开窗,才惊觉世界已换了淡妆。屋瓦上薄薄地匀着一层,像是筛过的精粉;枯草的梢头,缀着一点点晶莹,颤巍巍的,风一过便要坠下来似的。最妙的是那河畔的垂柳,千万条细枝裹了素绒,沉沉地垂着,静对着墨绿的水。水面是静的,雪花落入水里,倏地便不见了,只漾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晕。那时节,差旅在外,心里常是满的,装着些渺远的诗、未竟的梦,和一张在雪里格外分明的、画满六出冰花的少女的侧脸。这雪,便成了最好的衬景与寄托。它不厚重,却缠绵;不凛冽,却清寂。走在这样的雪里,脚步声是沙沙的,轻悄悄的,仿佛怕惊醒了什么。那雪的意趣,是沁着水意的微凉,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怅惘的期待,也是一种美的启蒙——原来天地间除却姹紫嫣红,更有这般素净到惊心动魄的好颜色。
眼下的雪,便是中年以后的雪了。它不再与什么剧烈的嬉闹或缱绻的愁思相干。只是看着,看着它从不可知的高处,从容不迫地、一片接着一片,来奔赴这大地的约会。落在老松的针叶上,便稳稳地歇着,将那苍青点染成斑驳的灰白;落在小区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缸沿上,堆积起一圈白玉似的环;更多的,是落在那空了许久的花圃里,将枯败的枝叶与萎黄的土,温柔地掩盖起来,许诺着一个洁白的、平整的梦。我看得出了神,心里是静的,思绪空空,却又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安静的降落所充满。这雪,不再仅仅是身外的景了。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飘来,又像是从自己生命的深处,缓缓析出的一种澄澈的沉淀。它落满了少年的狂放,青年的忧欢,此刻,它只是它自己,是一种覆盖,一种总结,一种无言的、宽博的抚慰。它让我想起那些逝去的人与事,也都这般,静静地沉入了生命无声的厚雪之下,不喧哗,却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
这静默的观照里,却忽地牵出另一幅雪景来。那是许多年前,在故乡村头的河岸,在纷乱的雪球大战后,安静下来的一群小伙伴,眺望着弥河对岸,跃跃欲试着想通过冰封的河面,滑过积雪到对岸寻奇探幽。那时天地全然是开放的,河床宽阔,冻冰如一条青黑的绸带,蜿蜒在无垠的大山之下。远岸的山影、村落、层林、梯田,都在一片莽莽的落雪中失了轮廓,融化进浑沌的灰白里。雪不是一片片地看,而是一堵堵、一层层地,从天与地相接的极远处,浩浩荡荡地推涌过来,无声,却有着吞没一切的磅礴气势。此刻才懂得李峤笔下“瑞雪惊千里,同云暗九霄”的宏大景象。原是天地以素白为墨的恣意挥洒,那是一种囊括天地的壮阔书写,你可以看见雪幕如何一寸寸地浸染远林,如何一片片地覆盖阡陌,填满沟壑,人在其中,自觉渺小,却又因融于这洪荒般的景象而心魂激荡。
如今栖身这城市,高楼如嶙峋的崖壁,将天空切割成碎片。雪再大,也只能从这一方窄窄的窗格里窥见,它落在对面的楼顶、空调外机上,或是被疾驰的车灯短暂地照亮,随即湮没在尾气与尘嚣里。那雪像是困住了,下得有些局促,有些惶然,失去了从容铺展的天地。常常是未见其全貌,先闻其扰攘——交通的阻塞、湿滑的抱怨、铲雪的叮咣。雪的本身,那作为天地精魂的存在,仿佛被这钢筋水泥的丛林稀释、隔离了,只剩一点湿冷的寒意,和障目般的烦乱。这份“障目”,不仅隔断了视线,似乎也隔断了心与那浩渺自然之间最直朴的呼吸。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渐渐稀了。那铅灰的天幕,仿佛被这无尽的飘洒洗得淡了些,透出些细微的、青釉的底子来。地上的雪光,却愈发地亮,映得屋里也明晃晃的。这雪,果真是春天的储备么?我想是的。你看它那样耐心地、一层一层地铺盖下来,将一切的裸露、杂乱与伤痕都暂时掩去,给予大地一个长长的、匀静的呼吸。它是在用这彻骨的寒,与无瑕的白,为那将要到来的、喧腾的、斑斓的萌动,积蓄着力量!
雪,它飘落在生命的每一个渡口,以不同的姿态,映照着我们不同的容颜与心境。最后,它落定在这里,化作一个老者窗前无言的、了然的微笑。原来人生的万千感慨,到头来,都可以交给一场雪。让它覆盖,让它消融,让它静静地,告诉你关于洁白、关于丰饶、关于休憩与希冀的,一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