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学忍
当岁月的风拂过记忆的田野,总有一个名字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溪水的叮咚,清晰如昨——那就是生我养我的高埠村。它像一幅褪色却依旧温暖的老画,静静挂在时光的长廊里,每一笔线条都藏着儿时的嬉笑与少年的凝望。
两条河:流淌的童年乐园
村子依偎在两条河的怀抱里,像被两条碧绿的丝带轻轻环绕,东边是白杨河,西边是青龙沟。白杨河的河堤又高又宽,像一条卧在村边的土黄色巨龙。平日里,它总带着几分温柔,河中间只有一两米宽的溪水潺潺流淌,清可见底,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穿过,我们便光着脚丫追着鱼影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却笑得比溪水还欢。可一下大雨,它就变了模样:浑浊的河水从上游咆哮而来,水面“唰”地漫到堤边,浪涛拍岸,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我们趴在堤上看洪水奔腾,既害怕又兴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壮观的景象。
西边的青龙沟没有河堤,却多了几分野趣。平时河水不多,河床里长满了杂草野菜。放学后,我们相约几个小伙伴提着小竹篮,到这里割猪草、挖野菜,顺手在沙窝里摸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夏天的傍晚,大人们在河边洗衣说笑,我们就脱光衣服跳进水里,像泥鳅一样乱窜,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才被妈妈扯着耳朵拽回家,身后留下一路湿漉漉的小脚印。
围子墙:斑驳的时光城堡
村子周围大部分保存完好的围子墙,是我童年最神秘的“探险基地”。它宽约三四米,高七八米,泥土夯实的墙体上长满了杂树、荆棘和半人高的野草,像给村子披上了一件绿色的绒衣。墙外有一条宽十几米、深一两米的沟,大人们说那是“护城河”,可我从没见过水。沟里种着青麻和蓖麻子等多种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对我们招手。
我最爱和伙伴们爬上墙头。北门还留着几块残破的基石,我们踩着石缝往上爬,坐在墙头上眺望远方:田野像绿色的地毯,炊烟在村里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胡同里传来。我们在墙上追逐打闹,摘下野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那是童年最原始的味道。有时被荆棘勾住衣角,或是不小心摔进沟里的蓖麻丛,惹得满身红疙瘩,却依旧乐此不疲——围子墙就是我们的城堡,而我们,是守护它的小骑士。
工字形街巷:整齐的棋盘画卷
村子的布局像一盘精心摆放的棋局:南北主街是“棋盘”的中轴线,东西两条街横向铺开,构成一个上下出头的“工”字形状。南北主街出头的地方,零散地住着些人家。“工”字中间,主街两边,七条整齐的巷子(我们叫“胡同”)像琴弦般排列,东边三条,西边四条,每一条都藏着故事。
胡同的两头都有高高的台阶,气派的大门一户挨着一户。青石板铺成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很光滑,雨后泛着水光,倒映着灰瓦白墙和探出墙头的石榴花。我总爱光着脚在石板上跑,听脚丫敲击石板的“啪啪”声,像是在弹奏一首轻快的歌。偶尔有牛车从主街经过,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醒了胡同里午睡的老猫。
六大门:家门口的“滑梯”与时光
我家住在主街西边第一条胡同——六大门。大人们说这名字的由来没人说得清,但在我心里,它就是全村最神气的巷子。从胡同里面看,一排排整齐的房子不是很高,如果站在主街上看,一色的青砖白灰砌墙,高高矗立的房顶,有两层楼那么高,很是壮观。胡同口的大门早已破败,只剩两根高大的门柱挺立着,门柱上那个放门栓的圆洞,我们总爱伸手去摸,想象着当年门板紧闭时的威严。
门前的八九级台阶是我的“专属滑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光溜溜的,两边有护栏作用的石条,更是光滑如镜。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噔噔噔”跑上台阶,坐在石条上,再“嗖”的一声滑下去,石板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屁股磨得发烫也不管。有时和伙伴们比赛谁滑得快,台阶上便充满了“哈哈哈”的笑声,惊得门柱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夕阳西下时,台阶上会坐着几位老奶奶,摇着蒲扇讲故事,我们就趴在石条上听,直到暮色把胡同染成深蓝色,台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时光伸出的手,轻轻托着我们的童年。
如今,我早已离开高埠村,可梦里总还是那条流淌的白杨河、那堵爬满野草的围子墙、那个光滑的石板台阶。高埠村,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那里有泥土的芬芳,有溪水的清澈,有伙伴的笑声,还有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暖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