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
搬到县城租房的那年元旦,家里仅有一台老旧黑白电视机,信号全靠屋顶木棍上绑着的“铁锅子”接收。寒冬腊月里,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子”,既是连接童年欢喜的纽带,更藏着父亲沉甸甸的暖意。
元旦当晚,电视台特意加播两集《西游记》,正是我最痴迷的桥段。熟悉的旋律刚响起,屋檐上的“铁锅子”却不给力,画面总跳出密密麻麻的“麻花”,刚看清孙悟空翻筋斗,屏幕就变得模糊。我急得直跺脚,父亲试着拍打电视机,不料画面直接变成一片“麻子脸”,声音也断断续续。眼看心爱剧情卡壳,我忍不住哭闹着要父亲修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父亲没多言语,从老屋墙角翻出旧木梯,稳稳搭在屋檐边,搓了搓冻红的手,便一步步往屋顶爬。元旦的寒风格外烈,吹得他单薄的棉袄鼓鼓作响,可他毫不在意,攥着“铁锅子”慢慢挪动,每调一个角度,就对着屋里大喊:“信号稳了没?能看清不?”屋里的我盯着屏幕及时回应,可父亲刚爬下梯子进屋,屏幕就又变回“麻子脸”——偏偏这时,正演到唐僧师徒斗妖怪的关键情节,我看得入迷却突然断了画面,委屈得哭声更响,寒风裹着哭声,听得父亲心里发紧。
他二话不说再次扛梯上屋顶,重新扶着“铁锅子”微调,奇怪的是,只要父亲双手稳稳托着,屋里画面就清晰流畅,他一松手信号就消失无踪。来来回回爬了四五趟,换了十几个角度仍无济于事,眼看第二集即将开播,我急得拽着父亲衣角,父亲望着我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转身再上屋顶:“没事儿,爸扶着,保准你看完!”
那晚寒风卷着凉意刮过屋顶,瓦片哗哗作响,父亲穿着单薄棉衣,在屋顶稳稳伫立,双手紧紧攥着“铁锅子”,不敢有半分挪动。屋里的我盯着清晰画面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屋外的严寒,忘了父亲还在寒风中坚守。一集《西游记》播完,片尾曲响起时,我才猛然想起父亲,跑出门一看,他耳朵冻得通红,双手僵得快握不住梯子,棉袄上落着一层薄霜,却笑着问我:“看完了?看得开心不?”我鼻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觉黑白屏幕里的精彩故事,远不及屋顶父亲的身影温暖。
如今每逢元旦,这段往事总忍不住涌上心头。寒夜里父亲单薄的身影、紧扶“铁锅子”的双手,藏着他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后来聊起此事,父亲总笑着摆手,说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这份藏在“铁锅子”与西游剧情里的温情,早已刻进岁月深处,化作一束永不消散的暖光,温暖我往后每一个寒冬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