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怡然
秋风是从南边家的方向吹来的。
我坐在长春一所大学教室的窗前,窗外可见那种北国独有的风光。干净的天空蓝得好似一块新瓷,不见一丝云彩。风从半敞开的窗缝挤入,夹着松针的清香,扫过远处车水马龙的喧嚣。这风硬得生冷,涌起难忍的冷意,它和夏天黏糊、闷人的风没一点像,也不像冬风那样凛冽,它不拖泥带水,好似一把用了多年的旧蒲扇,对天空柔柔扫拭,云便散了。
我忽然发觉好久都没感受过故乡潍坊的秋风了,还跟从前一样温柔吗?这念头仿佛是没缘由的,一如一枚突然卡在嗓子里的刺。
记忆中故乡的秋天,是从铺满遍地的落叶开始。
我家住的那条小巷,院子里头有棵高大的老树,树皮皴得裂开许多道缝。每年白露节气一过去,秋风“沙沙”地吹到这棵大树上,把落叶卷起来,恰似下了一场漫天金色的雨。这是我童年的钟,每到此时,便明白秋天真的来了。
故乡的秋雨,下得也颇有分寸。它不像春雨那般细得叫人心烦,也不像夏雨这般粗野骇人。故乡的秋雨看上去灰蒙蒙的,稀稀拉拉的,那雨丝既细又长,在空中斜着织出一张没有边际、软乎乎的网,把这天空、房宅、田野,都罩进它那清寒的光之中。你于屋檐下面坐着,倾听雨点击打在瓦上,“啪嗒啪嗒”落在遍地铺满的秋叶上,出现清脆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愈发静谧,站在窗前品鉴这秋雨,只觉得那凉意一丝丝地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伴着泥土的清新气与树木的残留芬芳,便觉得自己融入这秋天当中了。
夜里若是晴了,又是别有一番景象。月亮十分皎洁,像一块刚打磨过的、寒凉的玉盘,高高地挂在那里。月光不是一大片地洒下来,而是从梧桐那稀疏的、巨大的叶子中间漏了下来。地上便是些斑斑驳驳的黑影,随着风,轻轻地晃,像许多说不出名目的旧梦。人们在这季节里,似乎也沉静了许多。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把马扎、木凳搬到胡同口,摇着蒲扇,大声地说笑。而现在,天一擦黑,那凉意便催着人赶忙回屋去。窗子里透出晕黄的灯光,忙碌的人影在灯光中透向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呼唤贪玩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这清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传向远方。
故乡的秋是一杯泡得很淡的龙井。初入口,似乎无味,但你须得静静地、慢慢地品。品到后来,那一点清苦的、幽远的回甘,便从舌根底下悄悄地弥漫开来,缠缠绕绕的,总也不肯散去。它不给你剧烈的欢喜或悲愁,只给你一种微凉的、妥帖的安宁。这安宁,便是故土的味道了。它渗在你的血脉里,任凭你走得多远、隔了多久,一阵相似的风、一滴相似的雨,便能将那整个的、淡淡的秋,从记忆的深处,一丝不差地勾勒出来。
现在的我恍然意识到,原来离了根,人是会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看着是自由了,飞得高了,可心底里,总惦着那片生它养它的泥土。
长春的秋天,是拿来欣赏的,是景,凝聚着我大学四年生活的回忆。潍坊的秋天,是拿来过的,是生活。景是好看的,但终究看过了,也就忘了。日子是美好的,使人回忆的,那滋味长在骨头里,一辈子也剔不出去。
风又吹进来了,凉意更重了些。不知道那带着乡土之情的秋风,有没有把我对故乡的思念,吹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