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平凡岁月写诗

(2025年11月21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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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静

  人到中年,站在生命的一半站点,回头看过去的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最近读了两本生活札记,王这么《不管狗和茶炊怎么闹腾》和沈书枝《拔蒲歌》,在别人的生活里意外地看到了中年人的共性。
  古代人将名字写在木片上,小而狭长的木片称为“札”。“札记”,顾名思义,就是短小的只言片语、琐碎想法。两本书的书名都很有意思,也颇有出处。《不管狗和茶炊怎么闹腾》书名来自于契诃夫写给妹妹的信。父亲去世后,他写信给妹妹,教她安慰伤心的妈妈:“不管狗和茶炊怎么闹腾,夏天过后还会有冬天,青春过后还会有衰老,幸福后面跟着不幸,或是相反。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健康欢乐。”《拔蒲歌》则来自于南朝民歌《拔蒲》,其中一句“与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这惨淡的收成与作者写东西写得很慢的现实形成了呼应。作者自嘲之余,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古代的礼物。
  尽管两位作者的年纪、人生经历各不相同,但是中年感悟竟然出奇的一致。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怀念小时候,从相互追逐打闹的街巷到灌木杂草丛生的田间,从色彩艳丽的玻璃珠子到酸酸甜甜的野生果子,从春季的蒙蒙细雨到冬季的食物香气,所谓成长,就是无数次的结识与告别。然而比起那些名字、面容都已模糊的旧友,小时候的食物轮廓反而愈加清晰。特别是离家在外打拼多年,吃了许多从前不肯吃的东西,如苦瓜、丝瓜,慢慢也觉得好吃起来。沈书枝这样理解:“吃这些菜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慢慢贴近了父母的人生。”王这么则更加直白:“一个人开始回忆起家乡,开始夸奖起家乡的食物,尽管既非什么了不起的名城,也非什么不得了的美味,它们只是让人渐渐想起了来时路。”
  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经历了剧烈的社会思潮变革期。为了追求更好生活,为了实现心中梦想,人们少时离家,离开暮气沉沉、人情复杂的乡村小镇,离开长辈保守固执的思维约束,告别童年,沿着公路、铁路来到大地方、大城市。对于家乡的体谅,需要很长时间的酝酿。食物,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桥梁。循着食物的味道,时光仿佛在无声后退,我们也终于成了那种尝一口家乡菜就泪盈于睫的人。
  中年生活的另一个显著共性就是喜欢花花草草。两位作者都拿出了单独篇章来写花草,基本上都是街边常见的绿化植物和野花野草,得益于妙笔,寻常花草也有了清灵可爱的一面。王这么写农时的花事:“紫叶李的细雪从树梢一直渲染到地面,白玉兰在白昼点亮了灯,迎春和连翘都是翠萼金英,枝条一甩,春意飞溅。”寥寥几笔,就把春天写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沈书枝写北京的春天“急管繁弦。短暂数日间,紫叶李、海棠、榆叶梅、丁香、美人梅、梨花、晚樱,诸种花木杂杳盛开,春风吹过来,吹到紫藤花里去。”那种争先恐后、眼花缭乱的北方春景尽数浮现眼前。
  为什么喜欢花草呢?除了对美的欣赏外,大概是中国人特有的“种地基因”觉醒了。春耕秋收,经过几个月的辛勤耕耘,到了收获的时节,充盈于心的喜悦饱满而厚重。城市生活无法满足人们对收获的期盼,于是,在内心的呼唤下,大家将目光从粮食作物转向了绿化植被。埋下一粒种子,悉心照料,看着种子破土发芽,开出缤纷的花朵,就算最后结出的果实不能吃,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付出了劳作,享受了开花结果的乐趣,在花草的生命循环中迎接了四季的轮转。已然足够。所以,赏花、种花会上瘾,由对植物的喜爱延伸到对自然的敬畏,“天时”的文化元素,沿着时光的肌理,一丝丝的传承至今。
  食物、花草是中年生活的表象。人们年轻的时候,往往渴望惊心动魄,不惧谈论“生死”,其实是生命力旺盛的一种表现,因为知道未来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所以能毫无负担地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等到中年,人生的河流忽然变缓,泥沙俱下冲出一块微小的平原,用来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远大理想,缅怀那个曾经一往无前的自我。两位作者最可贵的是,并没有沉溺于对平庸生活的批判和失望中,敢于承认失败,坦然接受现实。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一天天的把日子努力过下去,难道不是另一方式的星辰大海吗?一粒种子随风飘过数百里,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落土扎根,野草也好、庄稼也好、名贵草木也好,何尝不是圆满的一生。
  如果可以,拿起笔也为自己的生活写一点札记。记录偶然所感,记下吉光片羽。那些散落在年月里的“碎碎念”,也是我们写给平凡生活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