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学昌
我的老家是昌邑,与青州虽相距不远,但我却从未真正走进这座古城。潍城作协组织青州采风之行,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开车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出发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随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市井街景一一向后退去,我的心仿佛挣脱了些什么,变得轻飘飘的,像一个去赴旧约的客人,心里满是期待,但又掺杂着一丝惶然。刚到青州地界,小雨便停了下来,仿佛是在欢迎我这位迟来的客人。
远远地,我看见了一道灰色蜿蜒的城墙,静静地卧在青州城内,和这座城相得益彰。这个在手机上反复出现的名字——青州古城,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了我面前。
从青州古城阜财门(南门)乘观光车进入古街,古街两旁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有的是青州老字号的甜食铺子,有些店铺的门楣上还保留着古老匾额和雕花,店铺的旗幡也在风中懒懒地飘动着,空气中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甜腻的香气。这古街巷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吸纳能力,一墙之隔,竟能将一切喧嚣沉淀下去,留给人一种悠远缓慢的节奏。
观光车停下,我的思绪也被拉到了眼前的偶园。它的门脸并不张扬,谦逊地藏在街边。这里原是清初大学士、太子太傅冯溥的私家园林,号为“奇松园”,后改称“偶园”,取“无独有偶”之意,更有偶得之意和不期而遇的妙趣。
进入园中,饱含着草木清润之气的静怡扑面而来,喧闹的市井之声被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走进右侧的走廊,廊边的墙壁上,嵌着古老的石碑,走廊的另一侧则悬挂着青州文人墨客创作的书画作品,墙壁上的古老碑文和现代的书画在此地汇聚,仿佛是在向世人诉说着前朝今事。与走廊紧紧相连的是一处茶室,青州诗社的文人朋友刚好在此雅集。在这里,我们偶遇了青州文化名人冯殿佐先生,他是冯溥的第十五代传人。在偶园中的偶遇,注定了此行已经远远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看风景”,它成了一次文化的寻根,一次精神的洗礼。
冯先生带领我们走向院子深处,小路的石头缝隙中,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青苔,经过小雨的滋润,路面变得湿滑。“佳山堂”前的水池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堂内陈设简朴,仿佛主人刚刚离去,书卷的气息还氤氲在空气中,这里曾是冯溥公读书会友的地方。
我忽然想到,几百年前,那位坐于此处的先祖,他笔下的文章、胸中的丘壑,是何等磅礴,他面对的是宦海的浮沉、是家国的忧思。然而,他却在偶园中得到了一方心灵的净土,将外部的波澜化作内心的从容。
我的目光落到院子里的老树上,丁香、松柏俱在百年之上,只见一棵棵树皮布满苍苔、皴裂,这就是时间最直观的笔触吧。这里的景物,无论是假山还是古树,都在追求一种曲径通幽、旁逸斜出,甚至是迂回曲折之美。
冯先生又带我们看了几处旅人匆匆而过或独自游览不会留意到的细节:如一块石上的天然纹理,如何酷似一幅山水画;一扇花窗的镂空,如何在不同的光影下,在地上投下变幻的图案;甚至是一段看似普通的鹅卵石小径,其铺设的纹样,也暗含着“步步锦”的吉祥寓意。
在牡丹园的一侧,我们看到了“福、寿、康、宁”四方奇石,只见“福”石姿态丰盈,周身多孔;“寿”石灵光四通,神韵兼具;“康”石如同鹤立,挺拔隽秀;“宁”石是园中的奇石之冠,给人带来宁静致远的感觉。它们静静地矗立在园中,像是四位沉默的老者,承载着昔日衡王府的旧梦。这四方奇石,各个气度不凡,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雕琢,却有着“疏可走马、密不通风”的韵味。这四方奇石为北太湖石,是古代观赏石中的珍品,历史上有“一两石头一两银”之说。衡王府没落后,这些奇石便散落到了民间,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冯溥告老还乡修建此园时,将它们购回到这“偶园”中,这些石头终于找到了永恒的归宿。
冯先生说,这四方奇石与中国繁体汉字“福、夀、康、寕”的形似,领略奇石风采需要选择正确的欣赏角度,“福”石朝正南方向,“寿”石朝正北方向,“康”石朝正北方向,“宁”石朝东北方向。更巧的是四个字中“口”部的数目、位置竟与石上孔洞的数量和位置大致吻合。博大精深的中国书法艺术和源远流长的中国奇石文化,在这里巧妙融合。
明朝的藩王,曾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煊赫的府邸,然而一朝国变,烟消云散,只剩下了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依旧伫立在这里,看尽了花开花落、世事变迁。
在冯先生的引领和解说下,此次游览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私密的对话,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不再是冰冷的古迹,更是一段活的历史,偶园也不仅是冯氏一门的文化传承,更是整个齐鲁大地共有的历史积淀与精神气质。无数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如同天上的云彩从这片土地上飘过,而青州却始终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将这一切沉淀为一种宠辱不惊的文化气质。
走出偶园,重新走进青石板路的主街上,市井的喧哗再度回响到耳边,但此刻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变得遥远而温和。回望那巍峨的城墙,它像一位智慧的巨人,将所有的故事,都沉淀在城墙之内。
青州,我的足迹已印在你古老的青石板上,我的呼吸已真切地与这里古木清风交融。这一次的相见,是初见,却也像是重逢,在我的行囊中,已悄悄地藏下了偶园的秋声,它们将在我今后的岁月中时时提醒着我,来自何处,根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