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武
车过潍河,两岸的田畴便画卷似的铺展开来。那绿是肥腴的,厚甸甸地一直漫到天边。这绿,却又不是单调的:麦子是青汪汪的翡翠色,大片的葱地是沉郁的墨绿,远处新栽的瓜苗,又透出些嫩黄的浅碧来,泼辣辣地、汪洋恣肆地在这齐鲁大地的宣纸上,晕染出无限的生命力。我的故乡潍坊,便安卧在这无边的绿意里。等经过弥河两岸时,这绿意又与往昔记忆里的迥然不同了。那田畴的方整,那阡陌的笔直,那一片片塑料大棚连绵而成的“白色海洋”带来的绿色革命,都隐隐透出一种严整的、秩序的、工业般的美。我想,这大约便是农业产业化在潍坊大地上的直白笔触了。
我信步走入一个蔬菜大棚。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热浪混杂着泥土与瓜果的甜香,扑面而来,将人裹了个严实。眼前豁然一亮,那景象,竟让我怔住了。但见一行行西红柿植株,沿着悬垂的绳索,整齐地列队而上,直抵棚顶;那果实,红玉似的,一串串,一嘟嘟,累累垂垂,仿佛不是从泥土里长出,倒像是从现代化流水线上精心打磨出的艺术品,抑或是天宫神仙手中的珍品,显得不太真实。几个新农人,正驾着小巧的电动车,在垄间缓缓穿行,查看仪表,记录数据,采摘果实,那份从容和自信,竟有些像工厂里的工程师在巡视他的车间。
我不禁想起童年时侍弄菜园的光景。那时,全凭父辈的经验,看天,摸土,弯腰,挥汗,收成的好坏总带着几分“靠天吃饭”的忐忑。而今,这大棚里,温度、湿度、光照,皆有数据精准调控;水肥通过滴灌,如静脉注射般一滴不漏地输送到植株的根部。这哪里还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古旧诗篇?这分明是一首用科技、用理性、用规模谱写出的现代田园浪漫诗。那诗行,就写在这一排排似琴弦般整齐的植株上,写在挂满枝蔓、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蔬果上,写在这一根根纤细、透明的滴灌管上,写在这满目丰收的、几乎失真的红艳里。
这产业化,却又不止于这大棚之内。它像一张无形的、智慧的网,将千家万户的农人,从原先那零散的、各自为战的“点”,联结成了一条条“线”,进而拓展为一个个强大的“面”。我想起前几日参观的一个农民合作社。院子里,刚从地里采收的胡萝卜,堆成一座小山,鲜亮亮的橙色,在阳光下晃人的眼。几十个妇女坐在“山”前,说笑着,手底却飞快,削须、清洗、分级,动作麻利得像一部和谐的机器。不多时,那些胡萝卜便被装进印有统一商标的纸箱,搬上等候的卡车。那卡车,将呼啸着驶向青岛、烟台的口岸,而后将呈现在异国他乡千家万户的菜盘里。
“我们现在,不愁销路,不愁价钱,年底还有分红哩!”一个脸庞红润的大嫂扬起头笑着对我说。那笑容里,是笃定,是安稳,是一种掌握了自身劳动价值的淡定。我忽然悟了,这产业化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在于产出了多少吨的蔬菜瓜果和肉蛋奶品,而在于它让“农民”二字,从一种身份渐渐变成了一种职业,一种有尊严、有保障、有奔头、有希望的职业。它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为土地的管理者与经营者,甚至是创造者。这,是一种何其深刻的嬗变!
思绪飘得远了。我想起北魏时那位潍坊的先贤贾思勰,他在《齐民要术》中开篇便言,“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他所追求的,也正是这“资生之业”的井然有序与传承不息。千载而下,他的传人,正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传承着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基因,发扬光大并创新实践着他的理想。这产业化的图景,不正是那古老农书在现代的回响与超越么?它让农业不再仅仅是“悯农”诗里的悲情与辛酸,而成为了可以高声“礼赞”的、充满希望的火热的乡村振兴事业。
归途上,夕光如火,将西天的云彩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那无边的田畴,那连绵的大棚,那笔直的道路,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风里传来泥土的气息,依旧是那样熟稔和芬芳,那样亲切,只是这气息里,似乎又多了一丝崭新的、明快的节奏。我看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潍坊,这片深植着农业文明根系的土地,正以开放、多元、务实的人文精神和独有的智慧与魄力,为这古老的行业,注入青春的、文明的、工业的血液。这发轫于潍坊大地的农业产业化,被肯定为“三个模式”并在一代一代接续传承人的手中不断拓展创新。这是一场生机勃发而恢宏伟大的革命,它的不竭动力是雕刻在基因里的潍坊人的创新灵性,是组织严谨严密规范的理性,是科技生发的磅礴力量,更是我那勤劳的乡人们,脸上那越来越明媚、越来越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