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
就像谈论传统文化绕不开“衣食住行”四字一样,谈论中国传统艺术也绕不开建筑。中国古建筑自诞生以来,历经朝代更迭依然熠熠生辉,在现代社会的钢筋混凝土中散发着悠然深远的意味。作为中国最早的建筑史诗,《诗经·小雅·斯干》有云:“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描绘的就是宫室屋檐如飞鸟展翅般华丽灵动。
要了解中国古建筑,可读的书有很多。现于故宫博物院古建部工作的建筑师朴世禺所作《藏在木头里的智慧:中国传统建筑笔记》,就是对普通读者也十分友好的一本科普类读物。这本书的好处在于,朴世禺既是古建筑专家,也在社交平台做了多年的建筑知识科普,擅长将枯燥严肃的专业知识用十分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出来。
建筑学本身是一门专业性很强的学科,更遑论古建筑学。朴世禺从常见的词汇入手,讲述建筑对文化的潜移默化影响。像我们经常说的某件事标准很严格,就会用“门槛很高”来形容,这个词就来自于建筑领域。在古建筑中,门槛的主要作用是充当结构件,保证建筑的牢固性和稳定性。房子越大、进深越深,相应的门槛就得越高。在古代,只有高门大户才盖的起大房子,而高门大户也往往意味着普通人难以进入。尽管后来砖瓦墙逐渐取代了木结构,但是门槛作为一种文化象征被保留了下来,“门槛高”逐渐从建筑用语演化成了具有文化关系和社会关系的说辞。书中类似的表述还有很多,比如“高人”“栋梁之材”“没有基础,只是空中楼阁”等,读起来时不时令人会心一笑。
我们常说,要继承弘扬古建筑文化,因为这是中华传统优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古建筑与传统文化的关联在哪?最适合普罗大众理解的点在哪?这些从古建筑学中衍生出来的日常说辞就是很好的突破点。朴世禺认为,传统文化实际上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古建筑中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智慧,这些智慧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人们经常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天圆地方”等字眼,体现了古人追求建筑与天、地、人的关系。到了近代,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建筑大师们对实测图纸反复计算,不断通过数学、物理等现代科学对古代城市和建筑构图、比例进行研究,充分证明古代匠人盖房子并非是凭空想象,而是建立在严谨科学的几何计算之中。不管是几何学还是各种技术工具,这些应用慢慢地和我们的哲学、思想、审美甚至宇宙观相互影响,相互印证,最终形成了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明白古建筑的构造理念、发展历程和视听设计后,朴世禺对同样从事建筑行业的人抛出了一个问题,了解传统建筑不仅是为了保护文化遗产,更重要的是古为今用,从传统建筑中汲取力量。那么,这种力量究竟是纹样还是风格,亦或是结构形式?归根结底,是“因地制宜”。丧失了对当地居住环境、人文风俗、技术进步等因素的理解,一味地牵强附会进行形式模仿,甚至不求甚解地使用各种所谓的“文化符号”,只会贻笑大方。这种例子已有很多,千篇一律的古镇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这个问题不止是抛给建筑专业人士的,也是抛给广大读者的。作为普通读者,我们了解传统建筑,是为了什么?不仅是为了学习知识,了解历史,归根结底,是“正本清源”。近些年,受粗制滥造的影视剧或者信口开河的营销号影响,很多人将舶来品当成了我们的传统建筑,“乱拿一气”将别人的东西奉为圭臬,极大混淆了大众对传统建筑的认知。不是否认别人的长处,也不是拒绝学习对方先进经验,只是不能以他人的东西替代我们自己的文化。这方面我们已经有了惨痛的教训,无论将“四君子”之一的菊花视作不吉利的花卉,还是把外来物种捧上春季赏花的神坛,本质上,都是传统文化在某一领域的“失语”,被“鸠占鹊巢”了。回到传统建筑领域,唯有理清讲清楚中国古建筑和外来建筑的不同,讲清楚那些看似一样的设计背后的巨大差别,讲清楚因为环境、风俗不同而产生的沿袭变革,才能从根本上纠正人们对传统建筑的混乱认知。
“知己知彼,温故知新,已有科学技术的建筑师增加了本国的学识及趣味,他们的创造力量自然会在不自觉中雄厚起来。这便是研究中国建筑最大的意义。”梁思成在《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一文中这样写道。当我们抬头凝视那些雄伟的屋檐时,当我们走过园林的月亮门时,当我们触摸那些饱经沧桑的石刻时,尽管我们不是建筑师,可那一刻,透过传统建筑,我们与千百年前的古人隔着历史长河,彷佛有了情感共鸣。这片土地向来不缺乏智慧,这些智慧也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