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友
唐天宝元年(742年),唐朝推行改州为郡的行政改革,青州改称北海郡。
天宝初年,李邕出任北海郡太守,世称“李北海”。
李邕,字泰和,天资聪慧,幼承家学,少年时以擅长辞章而闻名。盛唐时已是名士、文学家、书法家。其父李善是唐代著名学者,人称“书簏”。
李邕年轻时就有名气,文采好且为人正直,史载李邕“素负美名……人间素有声称,后进不识,京洛阡陌聚观,以为古人。或传眉目有异,衣冠望风,寻访门巷”。其文章、书翰、公直、词辨、义烈、英迈皆过人,时称“六绝”。尤长于碑颂,书法初学王羲之、王献之,后自成一格,笔力雄健,气韵浑厚,被誉为“书中仙手”。
今青州有“司空公青州刺史临淮王像碑”,俗称“大齐碑”,碑阴刻李邕书“龙兴之寺”四个大字。
《旧唐书》记载:“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李邕的人格魅力与艺术成就,使其成为盛唐文化史上一位标志性人物。
李邕生性豪爽,为人耿介磊落,不畏权贵。他爱惜英才,时常以家资救助孤苦,周济他人。
十分敬仰李邕的李白与李邕在齐鲁相逢,成就了一段轰动文坛的千古佳话。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有“诗仙”之美誉。诗风雄奇豪放,想象丰富,语言流转自然,音律和谐多变,善于从民间文艺和神话传说中吸取营养和素材,构成其特有的瑰丽绚烂的色彩,是极具个性特色和浪漫精神的诗人,达到盛唐诗歌艺术的巅峰。据记载,天宝三年(744年),李白在长安受到权贵的排挤,被“赐金放还”,离开朝廷,开始云游四方。
在这之前,两人曾有一场不快之遇。
早在二十多年前,李白年少自负,胸怀大志。漫游渝州时,曾专程登门拜谒时任渝州刺史的李邕,希望得到举荐赏识。
《旧唐书》称李邕“颇自矜”,面对生性狂放不羁、不惧礼法的李白,李邕甚是不屑,并加以斥责。心高气傲的李白心绪难平,当即写下了《上李邕》,诗曰: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李白借大鹏自喻,自叙天资高远,志向不凡,并借用孔子“后生可畏”的典故,对李邕瞧不起自己的态度表达不满。
时至今日,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千古名句,焕发出跨越千年的时代生命力,生动诠释出我们奔赴民族复兴之路的昂扬气魄。
时隔二十多年,李邕、李白重逢,一笑泯去曾经的怠慢与不悦,李邕已欣赏李白的才华。他们有时畅谈痛饮,有时到深山道观去“寻仙”。李邕历尽宦海浮沉,李白满怀仕途郁愤,一腔心事尽付席间杯盏,万千愁绪消散于松间青烟。
李白听闻李邕曾上疏朝廷救下一位为夫复仇的女子一事,深受触动,曾挥毫写下《东海有勇妇》:
梁山感杞妻,恸哭为之倾。
金石忽暂开,都由激深情。
东海有勇妇,何惭苏子卿。
学剑越处子,超然若流星。
损躯报夫仇,万死不顾生。
白刃耀素雪,苍天感精诚。
十步两躩跃,三呼一交兵。
斩首掉国门,蹴踏五藏行。
豁此伉俪愤,粲然大义明。
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
舍罪警风俗,流芳播沧瀛。
名在烈女籍,竹帛已光荣。
淳于免诏狱,汉主为缇萦。
津妾一棹歌,脱父于严刑。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让斩空衣,有心竟无成。
要离杀庆忌,壮夫所素轻。
妻子亦何辜,焚之买虚声。
岂如东海妇,事立独扬名。
这首诗句句铿锵,既赞颂了女子舍身复仇的凛然侠气,也褒扬了李邕体恤民情、扶正世风,为官的仁义与胆识。
遥想当年,李邕温文尔雅,李白豪情未减,杯盏交错间,过往的傲慢与偏见,皆消融于这迟来却珍贵的相逢里。
从“丈夫未可轻年少”的傲骨铮铮,到“英风豪气今何在”的深切缅怀,这次重逢,是盛唐气象下两个孤傲灵魂的一次和解。
岁月如风,昔日渝州的不悦,终在此时化为把酒言欢的深情。没有权贵的冷眼,少了少年的轻狂,多了历经沧桑后的彼此懂得与珍惜。李白的豪迈不羁仍在,而对前辈的不悦已逝,初心的笃定,和向李北海表达的敬意,流淌于他的诗句之间。
李白与李邕的相逢,多了诗意氤氲。也因为李白与李邕的相拥,让历史上多了一个承载盛唐气象、侠义精神与文人风骨的文化符号。
相聚的岁月匆匆而过,离别之后却世事难料。
天宝六年(747年),奸相李林甫罗织罪名构陷,李邕惨遭杖杀。李白得知噩耗后悲痛不已,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写道:“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绵长哀思隔着岁月山河,道尽对故友的追念与不平。
后来,李白流放途中滞留江夏,凭吊李邕故居,写下《题江夏修静寺》,以“平生种桃李,寂灭不成春”感叹李邕一生提携后生却含冤而逝的悲剧,表达了对故人的无限惋惜与敬仰。
北海风清。李白与李邕的往事,让这片沃土滋生出月光般绵长的浪漫。这一场流光溢彩的盛唐名士的相逢,把文人风骨、侠义仁心、知己情谊,融进了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岁月的注脚里,大鹏展翅的豪情、北海名士的气节,伴随着千年诗文的流淌,酿就的不仅是文学的瑰宝,更是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中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