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艾草爱子

(2026年06月19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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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欣明

  “今年的艾子粗壮。在猪圈西墙粪地盘子上,长得旺。”父亲民办老师退休后,有功夫侍弄自留地,一块三四米见方的肥地居然种草。他弯腰拿镰收割,五月的阳光,白花花洒在他草帽上,洒在黝黑一片的绿植上。他把割下的艾草拢成一束,说:“捎回城里去,挂门口,驱邪。”全村就这块地艾草长势好,父亲会送人,或是等左邻右舍来讨要。
  我不愿拿。那时我正在城里奔命,根还没有扎下,赌气说:“车上车下的,捎着一大把草,人家笑话。再说,城里人家不插艾子。”父亲坚忍着不再教导我,把艾草放置在过道里。娘包的红枣粽子,他用黑色提包塞满,脚蹬三轮去送我。
  小时候,插艾草是端午的重要仪式。
  趁天没亮,父亲就去了前几日寻摸下的坡头。我趴在窗台上醒着,布谷鸟在金黄的麦野一问一答:“布谷?布谷?布─谷。”看他挽着裤脚进家门,露水湿了大半。腋下各夹着一捆艾草,叶子上抖落一串露珠,就像我极不情愿被娘叫起;而细茎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今年去得早,连根拔来了。”门口斜插几株,平房窗台斜插几株,大部分靠在天井北墙的石基上,斜斜搭上。
  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艾草逐渐软下去,叶子萎缩成毛茸茸的小爪子。母亲在下雨的夜里,把它们收进西棚。夏夜,一家人在天井的水泥台上吃晚饭,母亲端出一盆玉米窝头,一碗甜面酱、大葱,吩咐我从西棚里拽出艾草。不知她何时早把这些“懒汉”辫成大姐的“长辫子”。我拖拽着,软软的,把它们盘成“蛇”。这群“懒汉”像吐着一股股白烟,围绕着一家人的脚下,冒着一股呛喉咙的怪味。吹着小喇叭的蚊子,看来也讨厌这股子药性味,不等我用手抽它们,早逃了。
  母亲在父亲离世后,随我进了城。小区楼下,每到端午,菜贩子推着三轮车来,一把把艾草扎好,用红绳子捆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母亲买两把,一把挂门口,一把放阳台晒着。她说,城里没天井,没石基,没地方搭。
  离端午还有五六天,菜市场的西瓜摊前成垛成林,艾草进城,株株大拇指粗细,表皮泛着青白,像谁的手腕暴起青筋。母亲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一把中等个头的,说:“太壮的,没味儿。”她不知道,现在艾草有了不同名分。
  如今,母亲儿时讲的瞎话我倒还记得。我和两个姐姐坐在草席上,周边是白雾妖娆,像看舞台上一幕大戏。她说,老辈子传下来的,安丘丘南一带,一位母亲晚生子,端午节那天,下地干活回来,看到自家孩子,就要被爬进家门的蛇伤害。老娘手提一把艾草,摔打驱赶。艾草在她手里化成牛皮长鞭,噼啪作响,五毒退散。后来老母耗尽气力,倒下去,身子渐渐化作一蓬艾草,年年端午,在野地里重生。上天感她护子之心,封为“爱子之神”。当地人叫艾子,爱子,自古就这么叫下来。
  她说,你小时候,端午夜里,我把艾草辫子压在你枕头底下,祈求平安。
  现在,她照旧拿着一把艾草,在客厅四角,卧室里,摔打着,念叨着家乡老话:“艾草香香,安神觉香;艾草苦苦,驱除五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