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读花
端午节前几天,小城大街小巷,都布散着卖艾草的人。看看他们所卖的艾草,株型高大,秸秆粗挺,叶片青碧、肥大,但唯独那艾香,淡淡然,游丝一般,若有若无。
我特意取一株,放到鼻端猛嗅,扑鼻而来的,是涩涩的青草味,艾香味淡淡的。
怅然若失,好像在精神上失去了一些什么。我知道,之所以这些艾草的艾香不足,多是因人工种植,甚至是大棚种植,速生而成。
于是,就常常怀想生长于田野间的那些野生艾草。在乡下,野艾随处可见,田头地尾,山坡沟壑,甚至村道边,也生长着一些野艾。
野艾,极其泼辣,不择地而生,日晒露打,栉风沐雨,野艾大多不肥壮,不高大,叶片,也不会碧绿。野艾的秸秆,瘦硬,棱角分明,那种瘦硬,正是其生命的力度所在;叶片是粉绿,尤其是背面,有一层绒绒的白,一些叶片,还呈现缺裂状,叶片不厚,却有着桑皮一般的粗糙感。我喜欢那份粗糙感,我觉得那份粗糙感中,蕴含着一种生命的沧桑。
在田野中,野艾是疏疏生长的,很少有野艾密集生长。可以是大片,但大片,亦是疏疏。
野艾萋萋,这份萋萋,总带着一种苍白的颜色。这份苍白,是大自然的赋予,是生命的一份沉厚,因为积蓄得太多,所以苍白得有力。
野艾,虽然不肥,不壮,不高大,不翠碧,但却艾香郁郁。该怎样形容这种艾香呢?说它辛辣,确乎是有点,但也不纯粹,若然单纯“辛辣”,那就谈不上“香”了。如果一定要用“辛辣”二字来形容,我觉得艾草的这种“辛辣”味道,是一种悠远、幽深的味道,它是辛而香,是辣而香,那份“香”,给人一种清洌洌的感受,有一份油然而生的喜悦。
野艾的艾香,真是太浓了。若然你走近一片野艾,自远而近,艾香会悠然而来——层层推进。最初,是艾香一缕,一脉,淡淡的,有一种若即若离的飘逸感;渐行渐近,艾香便水涌而至,浪涛一般,涛涛推进,你会感到,扑鼻都是艾香;等到你完全走进那片野艾地,你就被郁郁的艾香彻底包围了,你沉陷其中,难以自拔。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艾香,你就不得不赶紧逃离;如果你喜欢这种艾香,你只会沉醉,闭上眼,轻轻地转动着自己的身体,让全身都沐浴在这醉人的艾香里。
居住乡村的那些年,每年端午节,天微亮,第一件事,就是到田野中割野艾。
手持一把小镰刀,身背一只小条筐,找到合适的野艾地块,躬身弯腰,小镰刀飞快收割,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割满了一筐野艾。收割野艾的过程,早晨的清冽,与野艾的艾香相融合,芳香愈加浓郁。人的精神,仿佛也受到催化,愈加振奋,愈加昂然,感觉这个大千世界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都是催人奋进的。
兴冲冲地背回家,用红丝绳将野艾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然后,分头挂在堂屋门框边,门楼两边,以及窗框、粮囤等地方。于是,满庭院都溢满了艾香。
这个日子,家家户户都要插艾草,所以,走上大街,你会感觉到满大街都在流淌艾香,一条大街,就是一条艾香流淌的河流。河水,在浮泛,在荡溢,艾香的味道,在这个端午节日里,四处弥散,处处弥漫。
祖母在世时,特别喜欢收割野艾。她会收割很多野艾,晒干,培成一个小小的艾草垛,然后在下雨天,编织艾草绳,或者用艾草叶填枕头。编织好的艾草绳,用来夏日黄昏,纳凉驱蚊。艾草枕头,祖母会填充好多个,分送乡人。我不知道乡人们是否心存感谢,但我知道,接受艾香枕头的人家,家中一定会溢满艾香的。
那轻溢的艾香,蕴着一缕缕田野的清风,也散着祖母对乡人的一份美好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