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父亲的地排车

(2026年06月19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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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令江

  周末,去一家农家博物馆游玩,见到了许多老物件,特别是一辆破旧的地排车,默默搁置在一角,只一眼,我的思绪便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我家也有一辆这样的地排车,那是父亲托人精心打制的,结实耐用。两轮粗壮,两根车辕稳稳向前探出,车板上可以装载货物,也可载人。
  出行时,家中老牛系着缰绳,拉着车子。父亲稳坐车头,一手挽缰,一手执鞭。蹄声嘚嘚,车轮向前。偶尔,车行迟缓,父亲甩动鞭子,发出“啪啪”脆响,惊飞路边树丛上的鸟雀。那响声,是号令,但从不是责罚。鞭子很少抽到牛身上。那一刻,在我心里,赶车的父亲很像过去戏文里那掌旗的将军,真威风。
  我也想甩动那根长长的鞭子,父亲却总说我太小。被我缠磨得紧了,他便虎着脸,扬起巴掌,作势要打。我便立刻噤声,撅着嘴乖乖坐回车上。
  说实话,父亲很少打我,更是很少鞭笞老牛。他总是说:“这老牛有灵性,是咱家的好伙计,要善待它。”我信父亲的话。父亲不善言谈,就像那辆沉默的地排车,他的每句话都实实在在。父亲的叮嘱,随着车辙,一遍遍碾进我的童年记忆。
  四季总在车轮下更迭。
  春日繁忙,父亲赶车去田里栽瓜。车轮碾过刚刚苏醒的土地,路旁的青草野花,在阳光下泼辣生长。高大的白杨树,落下毛茸茸的杨花,铺满路面。整个春天,好似都融在这辘辘车声与花草气息里。
  盛夏,麦浪起伏。父亲光着膀子,挥镰收割,一道道汗水顺着脊背蜿蜒流下,好像条条小河,他的胳膊晒得黝黑爆皮。地排车歇在树阴下,老牛拴在车旁,悠闲啃草;吃饱了,便自己卧倒,慢慢倒嚼。天色擦黑,父亲将一捆捆麦束码上车,拉回麦场。
  到了秋天,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棒子被装入袋中,载满地排车。父亲把它们一趟趟运回家,剥皮晒干,颗粒归仓。
  这辆车,拉过稻谷,拉过公粮,拉过猪羊,更拉过我欢乐的童年。
  坐在颠簸的地排车上并不舒服,但那时候,我最惬意的时光,就是坐在车上,手提一串蚂蚱,或捏着一只叫声响亮的蝈蝈;有时吃着香甜的烤地瓜,或喝着滋滋冒凉气的瓶装汽水。那份满足,简直不亚于吃年夜饭。
  记忆最深的一幕,是去县城卖瓜。天不亮便启程。满满一车西瓜,父亲赶车,我坐在瓜堆上。卖完瓜,星夜归家。月光皎洁,圆圆的月亮似乎也是一个大西瓜,长在深蓝天幕上。我指着月亮对父亲说:“月亮也是个大西瓜,就是不知甜不甜!”话未说完,我俩都笑了。三十多里夜路,车轮一路咯吱咯吱,好似哼着一支只有父亲才懂的歌谣。
  卖瓜回来,父亲心疼这老伙计,寻来木楔仔细加固松动的关节,给车轴擦油润滑。纹理开裂处,抹上黏稠的水胶,小心粘牢。
  父亲这人总是这样,不想让老伙计受半点委屈。谁料,有一次,地排车还是不小心滑入沟坎,差一点就侧翻。车身磕出了几道深深凹痕。到家后,父亲摸着那些疤痕,沉默半天,才说:“这是车子在长骨节,骨头硬了,才会经得起摔打。”
  现如今,车子还在,可父亲却老了,没法再执鞭赶车了。那辆地排车,就闲置在院子一角,但父亲还是时常抚过那些深深的纹理。
  最终,我没有去惊动那份宁静。可不想转身离去时,忽然,仿佛又看见那辆吱呀吱呀一直作响的地排车,从记忆深处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