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斌
华夏乡土的烟火文脉,从来都与一口口古井紧紧相依。自古村落依井而建,人烟随井而聚,井水不息,民生便不绝。正因井是故土根基的印记,古人才将漂泊异乡、辞别家园称作“背井离乡”。
早期先民掘土为井、构木固壁,工艺简易难抵水土侵蚀。春秋战国时期,陶圈井应运而生,成为古代造井技术的一次重要革新。这种以预制圆筒形陶圈逐节套叠、层层垒筑的水井形制,规避了土井易塌、木井易腐的弊端,工艺规整、实用性强,自春秋战国至汉代,广泛应用于各城邑聚落,成为城市核心生活设施。
河南新郑郑韩故城出土的陶井圈,是目前国内发现的最早的陶圈井遗存。
汉承先秦造井技艺,又将其推向极致。
高密市博物馆藏有一件汉代陶井圈,形制规整匀称,高62厘米,口径88厘米,底径80厘米,整体呈圆筒状,中段微束腰,线条沉稳温润,比例恰到好处。器物装饰层次分明、规制严谨,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美感。口沿外折下收,上饰“家常富贵”框格式四字篆体铭文一周,字形端庄古朴;外沿唇壁以圆涡纹间隔三角方格纹;腰肩位置排布八字铭文“常饮食百口宜孙子”,字体介于篆隶之间,结字古朴自然,尽显汉代书法的质朴气韵。铭文纹饰下方,均匀分布二十六道平行凸起弦纹,简洁大气;器身中心对称开凿两眼水孔,是适配取水灌溉的核心实用设计。
此件陶井圈为优质白陶质地,胎土细腻纯净、烧制均匀,器形周正无偏差,接缝规整无瑕疵,充分印证了汉代成熟且精湛的制陶工艺。纵观全国考古发掘成果,各地出土的汉代陶井圈大多残破缺损、纹饰模糊,完整器形实属凤毛麟角。高密的这件陶井圈历经两千年埋藏,形制、纹饰、铭文完好如初,是同类遗存中极为罕见的完整标本。
古物出世,向来藏着机缘。高密汉代陶井圈的现世,便是一场乡野间的不期而遇。
1983年,在高密大牟家镇大孙家村以南的田野中,村民平整土地时无意间掘出了这件古物。当地文化馆随即对此处进行勘探发掘,除了这件陶井圈,未发现任何伴随器物,更显其独特珍稀。后来,该器物被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而清代金石考据的重要发现,为这件陶井圈增添了珍贵的文脉佐证。
清同治年间,潍县著名金石学家陈介祺觅得古陶残片,残片留存两种珍贵铭文,恰与高密陶井圈的文字完全吻合,即“家常富贵”与“常饮食百口宜孙子”。
得此陶片,陈介祺欣喜不已,深知其文史价值,不仅多次与友人书信研讨、寄送拓片,更专门著文考据,最初将其判定为陶瓮口沿与腹部残片。陈介祺离世后,这批珍贵陶片由潍县藏家高鸿裁收藏,诸多拓本传世至今,为后世考古研究留下了重要文字资料。经后世比对考据,这批残陶的文字、纹饰、形制规制,均与高密出土的完整陶井圈高度契合,学界推测二者大概率出自同源。
散落南北的陶井圈遗存,串联起汉代城邑的繁华盛景。
湖北纪南城遗址曾出土多节完整陶井圈。经过勘探,纪南城内及周边已发现水井数量超过500口。此外,纪南城四周还分布着大量楚墓,有封土的墓葬数量在600座左右,无封土墓葬更是不计其数。
水井是人居聚集的直接佐证,人口密度与水井数量呈正向关联。楚文化学者依据纪南城密集的水井群落、规模化墓葬遗址推算,楚郢都纪南城常住人口可达二三十万,已是繁华大城的程度。
相较于普通土井、砖石井,陶圈井建造工艺复杂、制陶成本高,绝非寻常乡野民居所能营建,多集中分布于都城、郡县等。梳理全国陶井圈出土脉络可发现,这类遗存或出自乡民偶然劳作,或源于专家系统考古,或藏于乡野静待发掘,每一次现世,都在丰富考古馆藏、完善古建研究体系、填补区域文脉空白。
高密陶井圈与陈介祺旧藏残陶的同源印证,更厘清了汉代潍河中下游的行政与文化脉络。
两汉时期,潍河中下游水土丰饶、交通便利、士族聚居,是齐鲁大地繁华富庶的区域。经济繁荣、民生安定、手工业发达,才有余力精工细作、雕琢带铭文的制式井圈,这也是高密精美汉代陶井圈得以诞生的时代根基。
透过器物表象我们可以看到,陶圈井承载的是古人超前的工程智慧。其独创的“沉井法”建造工艺,是先秦至汉代工程技术的重大突破,原理科学、构思精妙,与现代桥梁、铁路基础施工的沉井技术高度相通。其施工流程严谨有序:先开挖直径略大于陶井圈的土井,挖至浅层水土层,置入首节陶圈;通过圈内挖土,借助陶圈自重自然下沉,逐节叠加新的陶圈,层层衔接、持续深挖,直至抵达稳定含水层;部分井圈预留二至四个穿绳孔,便于施工固定、精准对位,保障井体稳固垂直。
随着文化传播融合,秦汉时期陶圈井制作技术逐步向岭南地区扩散,覆盖范围持续扩大。陶井圈还衍生出礼仪功能,成为陪葬明器,寓意故土安稳、活水绵延,寄托了古人生死相依、安守家园的朴素期望。
全国多地重大考古遗址出土的陶圈井遗存,完整勾勒出汉代造井工艺的标准体系与规模制式。
高密出土的完整井圈,是整座古井的单节构件,方寸之间,可见整井规制的宏大。
各地古井纹饰各有特色,北方多质朴纹路,南方多简约纹样。北京龙爪槐遗址发现的汉代陶井圈外饰席纹、内饰漩涡纹;河北燕下都遗址出土的战国陶井圈,器身饰直绳纹。
相较各地遗存,高密汉代陶井圈集篆隶铭文、圆涡纹、三角方格纹、多层弦纹于一体,纹饰层次丰富、人文寓意浓厚,在全国同类器物中尤为珍贵。
从实用维度审视,陶圈井的工艺优势,体现了古人适配自然、优化民生的思想。传统砖石垒砌井壁,不仅耗材费力、工期漫长,且结构松散、极易坍塌淤积,污水、泥沙易渗入井中,污染水源、影响饮用。而标准化烧制的陶圈井,逐节咬合、无缝衔接,整体性极强。井壁能够均匀分散土层侧压力,抗压稳固、不易坍塌;槽口式唇沿设计,让上下井圈精准对位、无缝拼接,保障井体垂直规整,杜绝泥沙杂物渗入。
器身中部的双眼水孔,更藏着古人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设计极简却更加科学。汛期水脉充盈,地下水通过小孔缓缓渗入井内,蓄积充足活水;旱季,双孔口径狭小,能有效锁住井水、减少渗漏,最大限度保障人畜日常饮水需求。一渗一蓄之间,平衡天时旱涝,透露出先民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的生存哲学。
一口古井,一截陶圈,看似寻常造物,实则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高密汉代陶井圈这般精工制式的器物,诞生于两汉潍河中下游的繁华沃土。“家常富贵”是对生活富足的期许,“常饮食百口宜孙子”是对家族绵延的祈愿,质朴铭文、规整纹饰、科学工艺,将民间愿景与造物智慧融为一体。
岁月流转,古井已退出现代生活,但这些曾被深埋又重见天日的陶井圈,从未失去价值。它们是活着的史料,以具象的器物、精准的规制、鲜活的纹饰,佐证着先民的智慧,沉淀着古人顺应自然、精工造物、务实求真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