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台超然

(2025年12月19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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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然台。 王莹 摄
  超然台旧貌(资料图片)。
  ◎崔斌

  大凡文人雅士,有公务在身,案牍之余,往往寄情山水、颐养身心,从自然万物中寻求释放。北宋的欧阳修、范仲淹、苏轼莫不如此。
  凭栏望远,看天地开阔、水天一色,最为抚慰人的心灵。欧阳修知青州时有山斋,范仲淹知青州时有表海楼,而苏轼在密州有了超然台。
  北宋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从杭州来到密州。第二年,苏轼下令重修北城的旧台,“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苏轼的弟弟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文意,赋名“超然台”,表示超然物外之意。
  苏轼作《超然台记》述其“超然”之意,他多次登临此台,还邀请苏辙、文同等文学大家作诗词文赋,大大提升了密州和超然台的知名度。苏轼离开密州后,百姓感怀,在超然台上建了苏公祠。后来各地的文人名士纷纷前来登台游览,留下了大量的诗词、文章、墨迹、刻石。可惜的是,台上的诸多石刻已遗失。
  苏轼在超然台创作了许多名篇,形成了自己的“超然思想”。
  该怎么去解读这个“超然台”呢?从字面意思说,“超然”指的是超脱尘世、乐天知命。纵然身外姹紫嫣红、景物万千,也不改内心的清静超然,独享那份自在清欢。但,“超然”真的如此简单吗?
  这一份“超然”跟文人的忧乐观是分不开的。
  欧阳修的忧乐观,写在他的《醉翁亭记》里面。以“醉翁”形象出现的欧阳修,其快乐表面在山水之间,在四时风景变化里,人们知道跟随“醉翁”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醉翁”究竟乐在哪里。
  范仲淹的“先忧后乐”之乐,是何等宏大的气魄!这气魄,是青州寒冬中书写《伯夷颂》的笔锋,是表海楼上眺望青山的目光。天下之忧未尽,其乐便永不圆满。
  稍晚些的苏轼,自然有自己的忧乐观。在《超然台记》里,他表达的意思是:任何事物都有可观赏的地方。不必一定要是怪异、新奇、雄伟、瑰丽的景观。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水果蔬菜草木,都可以充饥。以此类推,我到哪儿会不快乐呢?
  而那句“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说的是“我到哪儿都快乐的原因,大概就是在于我的心能超乎事物之外”。
  心在物外,无所挂碍。
  苏轼在《超然台记》里尽情抒写这一些快乐:
  我在密州住了一年后,面腴体丰,头发白的地方也一天天变黑了。我喜欢这里风俗的淳朴,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愚拙无能。靠着城墙筑起的高台已经很旧了,稍加整修,焕然一新。我不时和大家一起登台观览。
  欢乐中,苏轼没有忘却过往:从台上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或许有隐士住在那里吧?台的东面就是卢山,秦人卢敖在那里隐遁。向西望去是穆陵关,姜太公、齐桓公的英雄业绩尚有留存。向北俯视潍水,又想起了淮阴侯韩信的赫赫战功。
  这是一个心无旁骛的人所谓的无忧无虑吗?显然,苏轼是在乎的,在乎山中的隐士、齐国的英雄、韩信的沉浮,他的忧国忧民情怀难以隐藏。
  这台虽然高,但非常安稳;这台上居室幽深,却又明亮,夏凉冬暖。雨落雪飞的早晨,风清月明的夜晚,我没有不在那里的,朋友们也都跟随着我。我们采摘蔬菜、钓鱼、酿酒、煮糙米,大家一边吃一边赞叹:多么快活的游乐啊!
  他真的快乐吗?人们称赞苏轼的旷达心性,却更应深品他的几句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轼认为自己一生的功业,不在做高官时的高光时刻,而是在被贬谪的三州。这份看似“不合常理”的认知背后,藏着深沉的人生体悟。
  这样的苏轼,是以范仲淹为知音吗?范仲淹的“三光”,是指他三次被贬谪,朝中同僚和友人为他饯行,赞他“此行极光”“此行愈光”“此行尤光”,那时刻范公极为荣耀,无限光彩。
  苏轼不知晓,超然台自他重修之后,历经了多少破坏和磨难。
  苏轼也不知晓,有多少人在默默保护着超然台,一代代整修和加建。民国时留有超然台照片,留下了超然台的旧影。
  对于超然台的解读,似乎多来自苏轼亲自撰写的《超然台记》。
  我们可以理解为:苏轼讲述了只要超然于物外,就可以无往而不乐,随遇而安。这是以旷达超然的思想来自我安慰。
  但,我们依然可以从《超然台记》中看到一个心怀百姓的苏轼。他初到密州,恰逢社会动乱,盗贼满野,狱讼充斥,百姓生活艰苦。苏轼乐观应对,和同僚挖野菜吃。他主张救灾、减除赋税、维护安定,在他的努力下,密州出现了安居乐业的局面。
  生活初安,他就有余力治园了——文人们多有个园林梦想。对于高台的修缮,苏轼只是修补复新,不劳民伤财,希望与民同乐。他对台是满足的:“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的日子,风清的夜里,苏轼常带领僚属登台游乐,亲手做饭,饮酒欢歌。这快乐如此简单朴素。
  在文坛的盛名之下,苏轼的政绩鲜有人提起,“文豪”成了贴在他身上最鲜亮的标签。他的政绩、他的雄心抱负,还有谁记得。
  在关系百姓生计和国家安危的事情上,苏轼从来没有“超然物外”,而是直言不讳,不惜得罪权贵,不怕贬官和牢狱之灾。
  就算在贬官之所,苏轼也没有无所作为。在黄州,他躬耕于营房废地;在惠州,他出资助修东西二桥;在儋州,他和黎民交游,教授书生。
  苏轼在密州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这是他送给密州的礼物。登临高台,如今的人们会想起他在密州的政绩,感受他朴素而乐观的精神世界。
  熙宁九年(1076年)暮春,苏轼于超然台独自徘徊,护城河里只半满的春水闪动,城内是竞放的春花。更远处,家家瓦房均在雨影之中。
  一首词作涌上心头:“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这就是《望江南·超然台作》。
  丙辰中秋,苏轼饮酒赏月,沉醉在美酒和月色里,他想到了很多很远,他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即兴而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台超然,不止于台;有人超然,不止于身。苏轼与他的精神,便在这台与月的相望中,永远鲜活。
  超然台早已成为一处精神的坐标,标记着中国文人如何在入世的责任与出世的向往之间,寻得那份艰难的平衡。它也提醒着我们:真正的超然,是携带着对生活的热爱与责任,依然能够轻盈飞翔。这或许就是苏轼与超然台,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